台北的療癒食物(三)Canopy Bistro 婆娑

先把話說在前頭,對希望按圖索驥(沒有圖)的朋友來說,這篇將會是一篇廢文,因為這家店老早就倒閉了。事實上,在我吃完第一次,亦是唯一一次之後的一個多月,它就關門大吉了。

對一名港澳學生來說,台灣食物的新鮮感,維持了一個禮拜左右,就會慢慢被無處不在的糖分和油脂灌爆。隨之而來的,就是對住家菜的鄉愁。到了大三下學期,那鄉愁已漸惡化成一股毒癮。幸好癮君子在戒毒期間,尚有美沙酮可解決一時的心癮。在台北,想吃點心,有京星集團;找茶餐廳,有鑫華、祥發、萬芳冰室;明爐燒味,在學校附近就有好幾家(但都會淋上奇怪的芡汁)。唯獨是有一道菜,是無論如何都無可取替的,那就是老火湯。

老火湯,是廣東家常菜的終極代表。五花八門的湯料,經過幾個小時的慢火熬燉,煉成一碗鮮甜甘香的湯頭。而在台北經過三年尋覓,在這家由香港人開設的 Canopy Bistro,我喝了一碗可能是人生中最好喝的老火湯。

菜乾金蠔豉湯,加一碗窩蛋肉醬飯,盛惠四百新台幣。這個價錢要是開在香港或澳門,應該老早被網絡公審判死刑了。但對道友(吸毒者)來說,可管不了那麼多。

點餐的時候,我很故意地不經意吐出了幾句廣東話,試圖讓老闆不小心察覺我是澳門人。果然,我的精湛演技成功了。老闆特意在我的湯多加了隻金蠔豉。我急不及待連湯帶料塞進口裡,嗯,金蠔圓潤飽滿,湯頭樸實不華,正是家中的味道。儘管我家中餐桌不曾出現菜乾金蠔豉湯(永遠都是紅蘿蔔煲豬骨),但不知何故,這一口湯,卻給了我在台灣三年來第一口真正家的感覺。

家的感覺,不僅於那一碗湯。在餐廳的一角,掛着一面英屬香港旗。

前一陣子,香港愈來愈多人揮舞這面旗幟。有趣的是,這些人大多其實沒怎麼經歷過這面藍色旗幟的歷史。但看到它,卻總有種莫名的親切感。有人覺得那代表港英餘孽的復萌,有人覺得那只是對過去光輝歲月的懷緬,或是對社會現狀無奈的控訴。我不認識老闆,更不知道他們從香港移民台北的故事。但店裏角落的這面藍色旗幟,仿佛已經把老闆離開別井的心情盡訴其中。

「有想過移民嗎?」最近吃飯的時候,家人突然拋出這句話。
「沒有。」我想都沒想。
「為什麼?」
「這是我家,我為什麼要走?」
「嗯。」家人想了一下。「那香港呢?」
「也可以。你們都香港人,所以也算是我家吧。」
「那台灣呢?」
「嗯……如果沒有辦法,也可以考慮,但應該也就這三個地方吧。」

看來一開始的回答太過天真,自己對家的概念其實還是模糊得很。畢竟到有一天,當這個家變得面目全非的時候,這還算能是我的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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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 一月三十一日

* 本人言論不代表餐廳立場

澳門人,全職拍片,但有時候更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