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了一晚真正的澳門人

(先抱歉改了一個這麼標題黨的標題,希望不要被轟炸)

那天是個平常的工作天,只知道晚上要加班拍攝紀錄一個名叫「肥茶」(Chá Gordo)的活動。但我沒想到那個晚上,竟會讓我感受到,自己重新成為了一名「澳門人」的感覺。

「肥茶」,簡單來說,是澳門土生葡人的下午茶宴會派對。假如你在Google打上「肥茶」二字,你會搜尋到琳琅滿目的土生點心:馬介休球、碌結、炸角仔⋯⋯近年更有五星級酒店推出「肥茶」自助餐,讓甚少接觸土生文化的澳門市民和旅客在高雅的環境中享受各種土生傳統美食。然而,只要你參加過一次真正由土生舉辦的「肥茶」,你會發現在「肥茶」中,最重要的元素可能並非食物本身。

「肥茶」(Chá Gordo)中各式各樣的土生糕點

派對尚未開始,工作人員忙着把數十盤食物,送進這家淡粉紅色外牆的葡式建築 — —那是一家由土生葡人管理的幼兒園,亦是當晚舉辦肥茶的地方。食物一盤一盤整齊地排好,大多都是上面所講的土生糕點,但亦有很多用神秘的錫紙包封好,使我好奇不已。

過了一會,賓客陸續到達。從外貌看來,來的大多都是土生葡人,也有少量的華人和西方人,有一部分小孩跟着長輩前來,但大部分參加者都上了一定年紀。是年輕的土生對「肥茶」不感興趣,不願參加派對嗎?難道「肥茶」其實已是一項老餅才參加的玩意?但想深一層,如果我父母突然叫我參加一個全是長輩的派對,搞不好我也是簡單地回應一句「不了」。

未幾,會場開始喧鬧起來,主持人也拿起麥克風準備。主持人是以葡中雙語夾雜地講開場白的,就有點像港澳人喜愛用中英夾雜的廣東話一樣。在場賓客隨着他幽默的講詞歡呼大笑,而我則只能努力抓住廣東話的部分,然後再運用想像力把葡語的空格填充。突然一陣掌聲響起,這時不用翻譯,我也知道宴會正式開始了。

食物盤率先被揭開神秘的錫紙面紗:免治、葡國雞、葡式大雜燴⋯⋯如果嫌太普通,想更葡萄牙一點,還可以到戶外花園,吃着現烤的葡式臘腸和烤肉,吹着微風,摸着酒杯談天。這些菜色對澳門人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但在現場樂隊演奏的金曲音樂,以及賓客葡中夾雜的聊天聲下,我感受到一種既陌生又親切的感覺。那種心情就像在居住了很多年的家中,發現後花園原來埋藏着數百年歷史的寶藏一樣。我趕緊用相機,拍下這些我不熟悉的族群,以及我最熟悉的食物(對,以防大家忘記,我是來工作的),同時也不忘在鏡頭之間,一手拿相機,一手捧碟子,用各式各樣的美食填滿我的胃。

賓客們大快朵頤過後,便到了整個宴會的重頭戲:化妝舞會。賓客們通常不會在宴會開始就穿好戲服,一來怕吃東西不方便,二來是怕破梗,被其他人提早發現自己扮演的角色。因為化妝舞會其實包含着一項隆重的比賽,賓客除了要化妝打扮,更可以分成小組,輪流在舞池中表演,最後由主人家選出優勝者。這時食物盤變得空空如也,賓客們開始集中在各個小房間和洗手間,換上他們的戰衣。一組人穿上盔甲,把半邊臉都塗成藍色,重現《Braveheart》中蘇格蘭與英格蘭的戰役;另一組人則全身西裝,上演《上海灘》中許文強被亂槍打死的戲碼(還要戳破十幾個氣球來模擬槍聲)。假如你未聽過上述兩齣作品,這代表你十分青春。或許因為派對參加者年齡比較成熟,所以演出的劇情都有點年代感。但當你看到他們用充滿廣東話口音的英文扮演蘇格蘭和英格蘭人,又看到周潤發飾演的許文強換成混血兒的臉孔,這種和諧的衝突感,也許只有澳門人才能意會當中的親切和幽默感。

宴會過後,我們幾位同事不約而同說出同一番感受:在澳門生活二十多年,竟從未聽過「肥茶」是怎麼一回事,更從未親身參與過如此「澳門」的派對。畢竟成長以來身邊都是華人,即使偶爾認識一兩個土生葡人,他們的生活方式,很多早已不像他們的長輩般,如此貼近土生和葡萄牙文化了。

30年代的「肥茶」(Chá Gordo)宴會

土生葡人,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在狹縫中生存的族群。在那次「肥茶」之後,我有幸再拍攝了幾條有關土生葡人的影片。每次訪問他們對自己的身份有甚麼看法,他們幾乎訴說着一樣的經歷:在澳門,他們因為西洋面孔而很多時不被當成本地人,即使說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還是會被叫作「鬼仔」、「鬼妹」。但當他們回到葡萄牙,卻又覺得自己不夠「葡國人」。土生小孩回到葡萄牙探親,不斷嚷着要吃葡國雞,誰不知與老婆餅無老婆,菠蘿包無菠蘿一樣,原來葡國,也沒有葡國雞的。但葡國雞這道東西合壁、澳門獨有的土生菜,彷彿也代表着他們的身份認同:他們不算是中國人,也不完全是葡萄牙人,但他們是百分之一百的澳門人,不多也不少。

每次聊完之後,我總是很羡慕他們。

我羡慕他們有着自己土生土語的語言;我羡慕他們家中奶奶所煮的家常菜,是被列作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土生菜;我羡慕他們用英文介紹自己身份的時候,“Macanese” 這個詞也是特指土生葡人這個族群,但澳門華人卻沒有特別的英文名詞可以代表自己的身份,只能用 “I’m from Macau.” 這種迂迴彆扭的說法來表示自己的身份。

我羡慕他們,不,我甚至有點妒忌他們。他們的族群叫「土生」,但明明我也是在澳門「土生」,只不過是土生華人而已。但這樣想也不太對,我明明也覺得,也很自豪自己是澳門人啊?但為什麼我卻總找不到一個,可以使我確信我是一名「澳門人」的文化根基?

這是一個使我苦惱已久的問題。即使土生土長,在澳門生活二十多年,我還是無法找到一個基礎 — — 不管是血統上的、文化上的、價值觀上的 — — 可以讓「澳門人」,特別是澳門華人的身份認同能堅實紮根。我們可以是像德、法等歐陸國家般具備獨有語言和文化的民族嗎?或是像猶太人、台灣人這種擁有強烈集體歷史記憶的族群嗎?還是像美國甚至近年香港,以某種核心價值來建立身份共同體的認同?不論澳門人要走哪一條路,總好像還差了些。當然有些人會認為,身份認同並不需要一個明確的定義,甚至認為一旦你為族群給予定義,就會很容易陷入法西斯式的民族主義。這對澳門或許太極端,但我相信在這幾年,很多澳門人都有一個不祥的預感:當北方的紅色巨浪正不斷衝擊這座小城,假如沒有一點文化根基讓我們抓住的話,澳門人、澳門文化,遲早只會成為在茫茫大海中隨波逐流的浮遊生物。

我設法在這海浪中抓住任何一塊可以讓我喘一口氣的浮木:廣東話、繁體字、葡語、嶺南文化、葡萄牙文化、土生文化、開埠至今的本土歷史、甚至所謂「澳門人情味」…… 只要任何看起來與澳門人集體認同有關的,我都想方設法去研究和了解。這些浮木真的能讓我回到岸上,找到澳門人的身份認同基礎嗎?我不知道。但我想,假如愈來愈多澳門人把這些浮木集結成一艘木筏,雖然不知何時會看到目的地,但至少,我們還可以繼續以「澳門人」這個身份,在同一條小船上航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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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一年 一月二十六日

澳門人,全職拍片,但有時候更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