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留在昨日的你,和明日的我們

2020年的春天,澳門潮濕的空氣彌漫著一股抑鬱。在三月的那夜凌晨,我和幾位摯友如常戴著口罩,在那條已走過不下數十次的路上,準備前往山頂醫院的急症病房。只是這次大家都很清楚,這將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走這條路了 – 與腦癌博鬥大半年之後,阿澤還是欠了一點運氣,啟程前往那個他從來不曾相信的天國。

是的,他不相信天堂,儘管他整個中學生涯都在教會學校中渡過。如果硬要阿澤向大家介紹一則關於他自己的冷知識(但他不會,因為他很怕social),那他應該會說他和馬克思同一天出生,並且同樣是一位無神論者。如果這還不夠諷刺的話,在他彌留之際,家人特意給他領了洗,還起了聖名,叫若瑟。家人為他安排往生的新家,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但如果阿澤你看到這篇文章的話,我們答應你,我們以後一定會在心中默默叫你做若瑟,因為我們這幫豬朋狗友一致認為,你一定會很討厭這個名字。

我一直覺得我和你的性格和想法很相似,例如我們從不相信星座。但不得不承認,我和你都有著很多典型金牛座的特質:頑固、不服輸、過份堅持自己。但或許最相似的一點,是我們都很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感。這個病讓平時話已不多的你更加安靜。但偏偏在這段時間,我仿彿看到了你最赤裸、最真情流露的一面。

我永遠記得,那夜在筷子基聚餐。看你連拿起玻璃杯也要花盡全身的力氣,外出吃飯對你來說想必已是很吃力的事情。但到吃飽了飯,大家拍著Daniel響亮的肚腩,取笑著他那與年齡成正比的脂肪量,以及成反比的頭髮量的時候,在那一刻,是我看過你最真摰、最開懷的笑容。

之後到了Daniel的合唱團公演,那時你已經像襁褓中的嬰孩般,出入需要照顧,而且和大雄一樣能隨時隨地睡着覺。那晚的表演在主教座堂,氣氛安逸憇靜,還未開場你就開始打瞌睡了。到合唱團登場,你又醒了過來,瞄了𣈴場刊,然後用力瞇起眼晴,想找找看Daniel站在舞台哪個位置。找到了,聽了一會,又回到你的夢鄉去。其實你對聖歌壓根沒有興趣,但我很清楚,那天你是多麼渴望前來,只因為你想親自為你的朋友鼓掌。

喔,對了,還有晴茵,怎能夠少了她。那時候合唱團唱完聖歌的部分,接著唱起了「分分鐘需要你」。我只記得晴茵那時牽著你的手,依偎在你肩上,隨著拍子緩緩搖晃。之後的畫面我不記得了,相信在旁的阿給也想不起,因為我們根本無法望向你們的方向,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你們的閃光害得馬上缺堤。

晴茵也許個子生得比較矮一點,但她比我們任何人都還要堅強。大半年以來,每次的探訪,她必定守護在旁,而且總比我們早到,比我們晚離開,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她不曾離開病房。我們總是互相提點,要好好照顧晴茵的情緒,但最後才發現,她才是反過來照顧我們的人。直到你離開的那夜凌晨,她還是如此般的溫柔和堅強。

那夜凌晨,當我們接到訊息時,你已經離開了。我們走進病房,看到病榻上的你,頃刻無法控制情緒。

你老爸打破了哭泣聲中的沉默:「記住要輕裝上陣呀,不要再有牽掛啦,大佬(哥哥)和阿茵都辛苦好久了。」他臉上的倦容掛上一個祥和的笑容,撫摸著你的額頭。

晴茵雙眼雖然紅腫,但這刻也很平靜。她走到你旁邊,在你耳邊講了幾句話,然後吻了一下你的額頭。接着她示意我們這幫老友前來,和你作最後道別。我緊握著你冰冷的手,腦袋一片空白。但不知怎麼搞的,在這極不合適的時候,我忽然想到,要是你醒著的話,一定會說我們兩個異男牽著手很不舒服。我幻想着你說這句話時那張不屑的嘴臉,心中笑了笑,看了你最後一眼,然後轉身離開病房。

一直以來,我心中有著一份說出來應該讓人頗為費解的遺憾:在我年輕的二十多年人生中,從沒有經歷過長輩或親友的生離死別。沒有見證新生命誕生沒甚麼大不了,但沒有經歷過至親離世,本應是一件值得慶幸之事。但我總是覺得,少了這些經歷,人就無辦法理解生命是怎麼一回事。今天,這份「遺憾」解決了,心中的疑問似乎只有更多。早陣子在酒精的催化下,和我們的同學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友人說,你在臨終之際,有我們這些朋友在旁,是件很幸運的事情。我也想說,能當你的朋友,我們其實也是無比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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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 十一月二十日

澳門人,全職拍片,但有時候更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