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將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場喪禮。

我總是習慣比約定的時間早到,而那天亦不例外。對於一名土生土長澳門人來說,澳門幾乎沒有哪些巷弄是沒有去過的,但那天我還是得跟着手機導航,尋找前往天主教殯儀館的路。到達的時候,教堂中還沒甚麼人,主要就是阿澤的家人,還有他二十四年人生中的摯愛晴茵。

「可以先進去看一下他,如果你想的話。」

她從容地指了指教堂一角的房間。我思考了一下,我猜她的意思是看我要不要等朋友們都到了,才進去瞻仰阿澤的遺容。我沒想太多,就往小房間走去。

一打開房門,寒氣頓時湧出,像打開雪櫃門一樣,和教堂外鬱悶的春天仿如兩個世界。房間很小,阿澤躺在正中央的床上,被鮮花圍着。床邊的走道很窄,基本上只容納得下一個人的闊度。阿澤穿着一身他招牌的運動羽毛球裝束,雙手互握,安祥地睡着。我回想起他離開的那夜凌晨,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臉容,當看到他身軀皮膚已變成灰沉的土黃色,我才真正意識到他已經永遠離我們而去。幸好今天阿澤在禮儀師的筆觸下,臉色再次紅潤起來,讓親友可以祥和地與他告別。

時間尚早,我走到教堂其他地方逛逛。教堂門外整齊地排滿了花牌,看了看獻上花牌的人名,除了阿澤的家人外,主要是來自中學各個班級的同學。我找到寫上我名字的花牌,上面寫着「主懷安息」,心中還是覺得不太滿意。喪禮的前幾天,晴茵着我們那群老友想想花牌上可以寫上甚麼,我Google了一整夜,都只是找到「英年早逝」、「天妒英才」等詞句,但怎想都還是覺得很彆扭。以我和阿澤如此政治不正確的性格,應該要寫一些「遲點再見」或者「在天堂看不看到馬克思」之類的說話。幸好我的理性還是克制了暗黑的想法,才不至於太失禮。事實上,我們這幫老友的花牌最後都寫上了預設的「主懷安息」,大概大家都無法將心中的話輕易地濃縮成幾個字吧。

直到我走到教堂的最前端,那邊放了阿澤父母、兄弟,當然還有晴茵的花牌。她的花牌款式和其他人都長得不一樣,更特別是上面寫上了 Supper Moment 《最後晚餐》的歌詞:「願你沒有牽掛遠飛 在地平線上也有我為你打氣」。如果有聽過整首歌的朋友,就知道這兩句歌詞以外,包含了多少無法用言語說出的愛。來自書香世家的晴茵,在嚴肅的場合選擇了最溫暖的輓辭,果然不愧是阿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短短兩句歌詞,讓我看得心服口服。

迎接賓客的時間將至,幾位摯友也陸續到達教堂。這時教堂響起了陳奕迅的《最後派對》,不用想也知道又是晴茵的鬼主意。阿澤是陳奕迅的狂熱粉絲,以《最後派對》作告別,是最好不過的選擇。記得阿澤離開之後,我們這幫老友去唱歌,都會很有默契地完全避開不點陳奕迅的歌,生怕會挑動任何人的情緒。幸好最近一次,大家已經可以瘋狂在K房開辦Eason歌迷演唱會了(可惜還是沒有點到《最後派對》)。如果花牌上《最後晚餐》的歌詞,是晴茵在這肅穆的場合以最含蓄的方式表達她的愛,那《最後派對》這首歌,則是她提醒我們,切記要以最燦爛的笑容歡送阿澤離開。

晴茵和我帶着豬朋狗友們走進阿澤的小房間。那時候在聊甚麼我都忘記了,大概都是以前的無聊回憶,但我記得氣氛完全是過份地歡樂,我們在小房間中圍着阿澤,喧嘩大笑,狂聊八卦,彷彿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想必房間外的人一定很想把我們趕走)。一輪莫名其妙的聚會後,我們暫時離開小房間。這時教堂快將坐滿,彌撒儀式也要準備開始。

小時候,因為在家沒人照顧,所以每到星期日母親都會順便帶我到教堂聽彌撒,那時的教堂對我來說,像是一個逼迫小孩肅靜的圖書館。到了中學,參加彌撒更是每位同學的必經體驗。每次彌撒,同學都被迫淋浴在校長那道使人魂歸天國的歌聲中,使得彌撒完結時同學們口中那句「感謝天主」,更是顯得多麼的誠懇。幸好大學畢業後參加童軍團長的天主教式婚禮,讓我真正感受到一場窩心動人的彌撒。但到了這次,我的心情劃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神父緩步而出,走到講台。這名外藉神父翻開聖經,用着濃厚得幾乎聽不懂的廣東話口音開始說起經文和道理。抱歉說聲,我完全不記得神父所說的內容,只記得每次神父要提起阿澤的名字的時候,都要轉一轉身,瞇起眼睛偷看阿澤照片下的名字,才用那滑稽的口音吐出阿澤的名字:「梁德澤,若瑟」(有時還會叫Joseph)。每次聽到他喊你的聖名,我總會不爭氣地笑了一下,然後趕緊和身邊的豬朋狗友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和微笑。

跟阿澤說一聲抱歉,那天只要有空檔,我們幾乎都在說你的壞話。聊着聊着,晴茵又提議我們在晚上的告別禮為阿澤致詞。事實上她在前幾天就有這個提議,但大家都婉拒了。看着大家百感交雜的眼神,我很清楚大家都有着無數的話要說,但更清楚大家要在講台上冷靜地向阿澤道別,更是不可能的任務。而且,誰又有份量與阿澤哥哥和晴茵擔任同台的致詞嘉賓呢。

我也在基於這個原因不斷來回掙扎,在最後一刻還是決定嘗試接下這個任務,為阿澤哥哥和晴茵擔任暖場嘉賓。老友們二話不說,拼命把所有回憶從腦海中找回來,我則飛快地把這些碎片東拼西湊嘗試記在手機中。準備那份講稿,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緊張的一段時刻。我不知道我要說甚麼,我不知道說到一半會不會哭,我不知道有沒有內容會被遺漏⋯⋯但我知道,這是我最後能為阿澤所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我也已經忘記我在台上說了甚麼。只記得我盯着手機上那份中英夾雜,不成語句的筆記,讓嘴巴不假思索地將所有回憶和感受都吐出來。一開始還蠻順利的,但講到末段,果然還是忍不住缺堤了。致詞怎麼結束我也想不起,反正就像宿醉醒來一樣,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我就坐回座位了。

沉穩的阿澤哥哥緩和了一下氣氛,講了一些我們看不到阿澤在家中的另一面。接着就到晴茵的致詞。她拿着一大疊A4紙,第一句就說:「不好意思,看到這疊講稿,就知道要花一段時間⋯⋯」我們幾位友人交換了一個黑人問號的表情。阿澤,晴茵在私下也是這麼長氣的嗎?

這二十分鐘的致詞,把你們經歷的每一個寒暑娓娓道來,身為高材生,她也不忘引經據典,引述書本和電影內容,簡直把致詞當成大學論文在寫(係,我串緊你)。但最讓人驚歎的,是晴茵在講台上,由始至終保持微笑,就像溫柔的媽媽講睡前故事,哄寶寶入睡般溫柔。後來才得知,她可是把稿子「站在房內的窗前讀完一遍又一遍,讀到桌上的紙巾再也派不上用場為止」,才能如此平和地,把她和他的故事訴說給大家聽。果然,還是只有她才能把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得完美無瑕。

告別禮完結後,我也鬆了口氣,在教堂和友人閒聊着。這時,阿澤父親突然快步向我和晴茵走來,激動地說:「我真的很感激你們,在台上講了這麼多阿澤的故事,讓我可以開始認識我的兒子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當了這麼多年的老爸,都不曾了解我的兒子。」

我頓時語塞。

叔叔情緒激動地繼續說着,我卻擠不出半句回應。這名父親的一席話,帶着那麼多的遺憾、內疚、和遲來的愛。他不斷向我們道謝,我卻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甚麼事情一樣。為甚麼我們倆短短幾十分鐘的分享,會為這名當了幾十年的父親如此的愧疚?還是其實我們的致詞,在某種程度上為阿澤的家人帶來了某種解脫?但這樣說會不會又把自己看得太重?我帶着這些問題離開教堂回家。過了大半年,我仍然沒有答案,但阿澤父親這段說話仍不時縈繞在我的腦海之中。我曾經說過,人總要經歷生離死別才會成長。2020春天的這場喪禮,我無法用文字理順出我學到了甚麼,但對於生命、對於自己、對於一切一切的看法,從此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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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澳門人,全職拍片,但有時候更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