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抱歉改了一個這麼標題黨的標題,希望不要被轟炸)

那天是個平常的工作天,只知道晚上要加班拍攝紀錄一個名叫「肥茶」(Chá Gordo)的活動。但我沒想到那個晚上,竟會讓我感受到,自己重新成為了一名「澳門人」的感覺。

「肥茶」,簡單來說,是澳門土生葡人的下午茶宴會派對。假如你在Google打上「肥茶」二字,你會搜尋到琳琅滿目的土生點心:馬介休球、碌結、炸角仔⋯⋯近年更有五星級酒店推出「肥茶」自助餐,讓甚少接觸土生文化的澳門市民和旅客在高雅的環境中享受各種土生傳統美食。然而,只要你參加過一次真正由土生舉辦的「肥茶」,你會發現在「肥茶」中,最重要的元素可能並非食物本身。

「肥茶」(Chá Gordo)中各式各樣的土生糕點

派對尚未開始,工作人員忙着把數十盤食物,送進這家淡粉紅色外牆的葡式建築 — —那是一家由土生葡人管理的幼兒園,亦是當晚舉辦肥茶的地方。食物一盤一盤整齊地排好,大多都是上面所講的土生糕點,但亦有很多用神秘的錫紙包封好,使我好奇不已。

過了一會,賓客陸續到達。從外貌看來,來的大多都是土生葡人,也有少量的華人和西方人,有一部分小孩跟着長輩前來,但大部分參加者都上了一定年紀。是年輕的土生對「肥茶」不感興趣,不願參加派對嗎?難道「肥茶」其實已是一項老餅才參加的玩意?但想深一層,如果我父母突然叫我參加一個全是長輩的派對,搞不好我也是簡單地回應一句「不了」。

未幾,會場開始喧鬧起來,主持人也拿起麥克風準備。主持人是以葡中雙語夾雜地講開場白的,就有點像港澳人喜愛用中英夾雜的廣東話一樣。在場賓客隨着他幽默的講詞歡呼大笑,而我則只能努力抓住廣東話的部分,然後再運用想像力把葡語的空格填充。突然一陣掌聲響起,這時不用翻譯,我也知道宴會正式開始了。

食物盤率先被揭開神秘的錫紙面紗:免治、葡國雞、葡式大雜燴⋯⋯如果嫌太普通,想更葡萄牙一點,還可以到戶外花園,吃着現烤的葡式臘腸和烤肉,吹着微風,摸着酒杯談天。這些菜色對澳門人來說早已司空見慣,但在現場樂隊演奏的金曲音樂,以及賓客葡中夾雜的聊天聲下,我感受到一種既陌生又親切的感覺。那種心情就像在居住了很多年的家中,發現後花園原來埋藏着數百年歷史的寶藏一樣。我趕緊用相機,拍下這些我不熟悉的族群,以及我最熟悉的食物(對,以防大家忘記,我是來工作的),同時也不忘在鏡頭之間,一手拿相機,一手捧碟子,用各式各樣的美食填滿我的胃。

賓客們大快朵頤過後,便到了整個宴會的重頭戲:化妝舞會。賓客們通常不會在宴會開始就穿好戲服,一來怕吃東西不方便,二來是怕破梗,被其他人提早發現自己扮演的角色。因為化妝舞會其實包含着一項隆重的比賽,賓客除了要化妝打扮,更可以分成小組,輪流在舞池中表演,最後由主人家選出優勝者。這時食物盤變得空空如也,賓客們開始集中在各個小房間和洗手間,換上他們的戰衣。一組人穿上盔甲,把半邊臉都塗成藍色,重現《Braveheart》中蘇格蘭與英格蘭的戰役;另一組人則全身西裝,上演《上海灘》中許文強被亂槍打死的戲碼(還要戳破十幾個氣球來模擬槍聲)。假如你未聽過上述兩齣作品,這代表你十分青春。或許因為派對參加者年齡比較成熟,所以演出的劇情都有點年代感。但當你看到他們用充滿廣東話口音的英文扮演蘇格蘭和英格蘭人,又看到周潤發飾演的許文強換成混血兒的臉孔,這種和諧的衝突感,也許只有澳門人才能意會當中的親切和幽默感。

宴會過後,我們幾位同事不約而同說出同一番感受:在澳門生活二十多年,竟從未聽過「肥茶」是怎麼一回事,更從未親身參與過如此「澳門」的派對。畢竟成長以來身邊都是華人,即使偶爾認識一兩個土生葡人,他們的生活方式,很多早已不像他們的長輩般,如此貼近土生和葡萄牙文化了。


這將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場喪禮。

我總是習慣比約定的時間早到,而那天亦不例外。對於一名土生土長澳門人來說,澳門幾乎沒有哪些巷弄是沒有去過的,但那天我還是得跟着手機導航,尋找前往天主教殯儀館的路。到達的時候,教堂中還沒甚麼人,主要就是阿澤的家人,還有他二十四年人生中的摯愛晴茵。

「可以先進去看一下他,如果你想的話。」

她從容地指了指教堂一角的房間。我思考了一下,我猜她的意思是看我要不要等朋友們都到了,才進去瞻仰阿澤的遺容。我沒想太多,就往小房間走去。

一打開房門,寒氣頓時湧出,像打開雪櫃門一樣,和教堂外鬱悶的春天仿如兩個世界。房間很小,阿澤躺在正中央的床上,被鮮花圍着。床邊的走道很窄,基本上只容納得下一個人的闊度。阿澤穿着一身他招牌的運動羽毛球裝束,雙手互握,安祥地睡着。我回想起他離開的那夜凌晨,我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臉容,當看到他身軀皮膚已變成灰沉的土黃色,我才真正意識到他已經永遠離我們而去。幸好今天阿澤在禮儀師的筆觸下,臉色再次紅潤起來,讓親友可以祥和地與他告別。

時間尚早,我走到教堂其他地方逛逛。教堂門外整齊地排滿了花牌,看了看獻上花牌的人名,除了阿澤的家人外,主要是來自中學各個班級的同學。我找到寫上我名字的花牌,上面寫着「主懷安息」,心中還是覺得不太滿意。喪禮的前幾天,晴茵着我們那群老友想想花牌上可以寫上甚麼,我Google了一整夜,都只是找到「英年早逝」、「天妒英才」等詞句,但怎想都還是覺得很彆扭。以我和阿澤如此政治不正確的性格,應該要寫一些「遲點再見」或者「在天堂看不看到馬克思」之類的說話。幸好我的理性還是克制了暗黑的想法,才不至於太失禮。事實上,我們這幫老友的花牌最後都寫上了預設的「主懷安息」,大概大家都無法將心中的話輕易地濃縮成幾個字吧。

直到我走到教堂的最前端,那邊放了阿澤父母、兄弟,當然還有晴茵的花牌。她的花牌款式和其他人都長得不一樣,更特別是上面寫上了 Supper Moment 《最後晚餐》的歌詞:「願你沒有牽掛遠飛 在地平線上也有我為你打氣」。如果有聽過整首歌的朋友,就知道這兩句歌詞以外,包含了多少無法用言語說出的愛。來自書香世家的晴茵,在嚴肅的場合選擇了最溫暖的輓辭,果然不愧是阿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短短兩句歌詞,讓我看得心服口服。

迎接賓客的時間將至,幾位摯友也陸續到達教堂。這時教堂響起了陳奕迅的《最後派對》,不用想也知道又是晴茵的鬼主意。阿澤是陳奕迅的狂熱粉絲,以《最後派對》作告別,是最好不過的選擇。記得阿澤離開之後,我們這幫老友去唱歌,都會很有默契地完全避開不點陳奕迅的歌,生怕會挑動任何人的情緒。幸好最近一次,大家已經可以瘋狂在K房開辦Eason歌迷演唱會了(可惜還是沒有點到《最後派對》)。如果花牌上《最後晚餐》的歌詞,是晴茵在這肅穆的場合以最含蓄的方式表達她的愛,那《最後派對》這首歌,則是她提醒我們,切記要以最燦爛的笑容歡送阿澤離開。

晴茵和我帶着豬朋狗友們走進阿澤的小房間。那時候在聊甚麼我都忘記了,大概都是以前的無聊回憶,但我記得氣氛完全是過份地歡樂,我們在小房間中圍着阿澤,喧嘩大笑,狂聊八卦,彷彿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想必房間外的人一定很想把我們趕走)。一輪莫名其妙的聚會後,我們暫時離開小房間。這時教堂快將坐滿,彌撒儀式也要準備開始。

小時候,因為在家沒人照顧,所以每到星期日母親都會順便帶我到教堂聽彌撒,那時的教堂對我來說,像是一個逼迫小孩肅靜的圖書館。到了中學,參加彌撒更是每位同學的必經體驗。每次彌撒,同學都被迫淋浴在校長那道使人魂歸天國的歌聲中,使得彌撒完結時同學們口中那句「感謝天主」,更是顯得多麼的誠懇。幸好大學畢業後參加童軍團長的天主教式婚禮,讓我真正感受到一場窩心動人的彌撒。但到了這次,我的心情劃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神父緩步而出,走到講台。這名外藉神父翻開聖經,用着濃厚得幾乎聽不懂的廣東話口音開始說起經文和道理。抱歉說聲,我完全不記得神父所說的內容,只記得每次神父要提起阿澤的名字的時候,都要轉一轉身,瞇起眼睛偷看阿澤照片下的名字,才用那滑稽的口音吐出阿澤的名字:「梁德澤,若瑟」(有時還會叫Joseph)。每次聽到他喊你的聖名,我總會不爭氣地笑了一下,然後趕緊和身邊的豬朋狗友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和微笑。

跟阿澤說一聲抱歉,那天只要有空檔,我們幾乎都在說你的壞話。聊着聊着,晴茵又提議我們在晚上的告別禮為阿澤致詞。事實上她在前幾天就有這個提議,但大家都婉拒了。看着大家百感交雜的眼神,我很清楚大家都有着無數的話要說,但更清楚大家要在講台上冷靜地向阿澤道別,更是不可能的任務。而且,誰又有份量與阿澤哥哥和晴茵擔任同台的致詞嘉賓呢。

我也在基於這個原因不斷來回掙扎,在最後一刻還是決定嘗試接下這個任務,為阿澤哥哥和晴茵擔任暖場嘉賓。老友們二話不說,拼命把所有回憶從腦海中找回來,我則飛快地把這些碎片東拼西湊嘗試記在手機中。準備那份講稿,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緊張的一段時刻。我不知道我要說甚麼,我不知道說到一半會不會哭,我不知道有沒有內容會被遺漏⋯⋯但我知道,這是我最後能為阿澤所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我也已經忘記我在台上說了甚麼。只記得我盯着手機上那份中英夾雜,不成語句的筆記,讓嘴巴不假思索地將所有回憶和感受都吐出來。一開始還蠻順利的,但講到末段,果然還是忍不住缺堤了。致詞怎麼結束我也想不起,反正就像宿醉醒來一樣,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我就坐回座位了。

沉穩的阿澤哥哥緩和了一下氣氛,講了一些我們看不到阿澤在家中的另一面。接着就到晴茵的致詞。她拿着一大疊A4紙,第一句就說:「不好意思,看到這疊講稿,就知道要花一段時間⋯⋯」我們幾位友人交換了一個黑人問號的表情。阿澤,晴茵在私下也是這麼長氣的嗎?

這二十分鐘的致詞,把你們經歷的每一個寒暑娓娓道來,身為高材生,她也不忘引經據典,引述書本和電影內容,簡直把致詞當成大學論文在寫(係,我串緊你)。但最讓人驚歎的,是晴茵在講台上,由始至終保持微笑,就像溫柔的媽媽講睡前故事,哄寶寶入睡般溫柔。後來才得知,她可是把稿子「站在房內的窗前讀完一遍又一遍,讀到桌上的紙巾再也派不上用場為止」,才能如此平和地,把她和他的故事訴說給大家聽。果然,還是只有她才能把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得完美無瑕。

告別禮完結後,我也鬆了口氣,在教堂和友人閒聊着。這時,阿澤父親突然快步向我和晴茵走來,激動地說:「我真的很感激你們,在台上講了這麼多阿澤的故事,讓我可以開始認識我的兒子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當了這麼多年的老爸,都不曾了解我的兒子。」

我頓時語塞。

叔叔情緒激動地繼續說着,我卻擠不出半句回應。這名父親的一席話,帶着那麼多的遺憾、內疚、和遲來的愛。他不斷向我們道謝,我卻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甚麼事情一樣。為甚麼我們倆短短幾十分鐘的分享,會為這名當了幾十年的父親如此的愧疚?還是其實我們的致詞,在某種程度上為阿澤的家人帶來了某種解脫?但這樣說會不會又把自己看得太重?我帶着這些問題離開教堂回家。過了大半年,我仍然沒有答案,但阿澤父親這段說話仍不時縈繞在我的腦海之中。我曾經說過,人總要經歷生離死別才會成長。2020春天的這場喪禮,我無法用文字理順出我學到了甚麼,但對於生命、對於自己、對於一切一切的看法,從此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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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吃辣,是人類其中一種奇怪的行為。品賞美食之樂,應在於細味食物當中的色香味美。但辣所帶來的,偏偏是干擾其他感官的痛覺。即使嗜辣如我,細想到當中的矛盾,還是覺得很耐人尋味。

稍作研究之後,發現心理學家把這種行為稱為「良性自虐」(benign masochism)。意思是人會做一些讓自己驚恐難受,但又不會對自己做成確實傷害的行為,從而獲得一種矛盾的快感:吃辣如是,看恐怖電影如是,回想起已不復返的美好過去更亦如是。

誠記小食,是中學時期的我嗜辣成狂的修羅場。誠記所賣的,是街上隨處可見的篤篤*。他的魚蛋香腸,也不是甚麼特別的自家製手作,反正就是在超市也能買到的冷藏貨。但誠記的鎮店之寶,在於其秘製辣汁。

但要仔細說出誠記的辣汁有甚麼特別,倒也很難說得清,它不是四川花椒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麻辣,也不是咖哩那種芳香樸鼻的香料辣,不是泰式的酸辣,不是韓國的甜辣……反正就是純粹的辣,而且他媽的很辣。但即使是純粹的辣,卻又不怕讓人覺得空洞無味,只為辣而辣。而且不知是有意栽花還是無心插柳,有別於其他店家,誠記的篤篤並不是用水煮,而是放在一層層的大蒸鍋乾蒸。蒸出來的篤篤,不會有多餘的白烚油水浸在碗㡳,更重要是不會把誠記的招牌辣汁給稀釋掉。

三年高中的嗜辣鍛煉之路,有三位死黨與我同行。起初大家還是各自點自己愛吃的,之後經驗值刷了一段日子,我們發現了辣汁的最佳拍擋:芋絲。芋絲由蒟蒻製作,製成麵條狀後再捆成一束。芋絲本身沒有味道,而表面的坑紋能輕易掛上大量辣汁和辣椒碎,因此是讓舌頭盡情感受辣椒素的不二之選。經過反覆實驗,我們團隊發展出一套基本訓練:每人必須點三串芋絲,一串四件,全部用辣汁浸滿,而且在吃完十二件之前不能喝任何飲料。四人之中,駱sir最能吃辣,level和我差不多,禮兒程度在中等,而阿澤則長期滯留新手村,而且只是不小心多吃了點辣汁,就要急忙衝回學校冤臭的廁所怒蹲一波。

一次吃這麼多,不怕膩嗎?

膩,又辣又膩。

這麼無聊的挑戰,有意義嗎?

完全沒有,但很好玩。或者應該說,年輕的時候總要做過一些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這樣的生活才有意思。

後來從台灣畢業回來澳門,我回到母校幫忙帶活動課。第一天上完課後,我就急不及待走到誠記,想重刷當年的任務。

「無芋絲賣。」老闆娘說。

「咁我要兩串燒賣啦,只要辣汁。」

「好辣㗎喎。」老闆娘如常地提醒,我微笑點點頭,心想我已經聽過這句說話無數遍了。

我趕緊把沾滿辣汁、還冒着煙的燒賣放進口中,想再回味那份熾熱的痛快。嗯?奇怪,怎麼覺得不及以前那般的辣?是老闆娘調整了辣度,還是我對辣的忍耐力成長了?現在誠記的辣汁已經不能讓我獲得「良性自虐」的刺激,但只要每次想到我們四個屁孩圍住那個用發泡膠盒裝得滿溢的辣汁芋絲湯,雖然感受不到舌尖上的痛楚,但那種既難受又療癒的情緒,卻從來沒有離開過。一碗純粹的辣汁,使人五味雜陳,所有的甜酸苦辣,皆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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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 十二月二日

*「篤篤」是專賣魚蛋、香腸等火鍋料的外賣小食店。「篤」這個動詞是把東西串起來的意思,因此「篤篤」便用來代表一串串的食物。


2020年的春天,澳門潮濕的空氣彌漫著一股抑鬱。在三月的那夜凌晨,我和幾位摯友如常戴著口罩,在那條已走過不下數十次的路上,準備前往山頂醫院的急症病房。只是這次大家都很清楚,這將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走這條路了 – 與腦癌博鬥大半年之後,阿澤還是欠了一點運氣,啟程前往那個他從來不曾相信的天國。

是的,他不相信天堂,儘管他整個中學生涯都在教會學校中渡過。如果硬要阿澤向大家介紹一則關於他自己的冷知識(但他不會,因為他很怕social),那他應該會說他和馬克思同一天出生,並且同樣是一位無神論者。如果這還不夠諷刺的話,在他彌留之際,家人特意給他領了洗,還起了聖名,叫若瑟。家人為他安排往生的新家,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但如果阿澤你看到這篇文章的話,我們答應你,我們以後一定會在心中默默叫你做若瑟,因為我們這幫豬朋狗友一致認為,你一定會很討厭這個名字。

我一直覺得我和你的性格和想法很相似,例如我們從不相信星座。但不得不承認,我和你都有著很多典型金牛座的特質:頑固、不服輸、過份堅持自己。但或許最相似的一點,是我們都很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感。這個病讓平時話已不多的你更加安靜。但偏偏在這段時間,我仿彿看到了你最赤裸、最真情流露的一面。

我永遠記得,那夜在筷子基聚餐。看你連拿起玻璃杯也要花盡全身的力氣,外出吃飯對你來說想必已是很吃力的事情。但到吃飽了飯,大家拍著Daniel響亮的肚腩,取笑著他那與年齡成正比的脂肪量,以及成反比的頭髮量的時候,在那一刻,是我看過你最真摰、最開懷的笑容。

之後到了Daniel的合唱團公演,那時你已經像襁褓中的嬰孩般,出入需要照顧,而且和大雄一樣能隨時隨地睡着覺。那晚的表演在主教座堂,氣氛安逸憇靜,還未開場你就開始打瞌睡了。到合唱團登場,你又醒了過來,瞄了𣈴場刊,然後用力瞇起眼晴,想找找看Daniel站在舞台哪個位置。找到了,聽了一會,又回到你的夢鄉去。其實你對聖歌壓根沒有興趣,但我很清楚,那天你是多麼渴望前來,只因為你想親自為你的朋友鼓掌。

喔,對了,還有晴茵,怎能夠少了她。那時候合唱團唱完聖歌的部分,接著唱起了「分分鐘需要你」。我只記得晴茵那時牽著你的手,依偎在你肩上,隨著拍子緩緩搖晃。之後的畫面我不記得了,相信在旁的阿給也想不起,因為我們根本無法望向你們的方向,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你們的閃光害得馬上缺堤。

晴茵也許個子生得比較矮一點,但她比我們任何人都還要堅強。大半年以來,每次的探訪,她必定守護在旁,而且總比我們早到,比我們晚離開,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她不曾離開病房。我們總是互相提點,要好好照顧晴茵的情緒,但最後才發現,她才是反過來照顧我們的人。直到你離開的那夜凌晨,她還是如此般的溫柔和堅強。

那夜凌晨,當我們接到訊息時,你已經離開了。我們走進病房,看到病榻上的你,頃刻無法控制情緒。

你老爸打破了哭泣聲中的沉默:「記住要輕裝上陣呀,不要再有牽掛啦,大佬(哥哥)和阿茵都辛苦好久了。」他臉上的倦容掛上一個祥和的笑容,撫摸著你的額頭。

晴茵雙眼雖然紅腫,但這刻也很平靜。她走到你旁邊,在你耳邊講了幾句話,然後吻了一下你的額頭。接着她示意我們這幫老友前來,和你作最後道別。我緊握著你冰冷的手,腦袋一片空白。但不知怎麼搞的,在這極不合適的時候,我忽然想到,要是你醒著的話,一定會說我們兩個異男牽著手很不舒服。我幻想着你說這句話時那張不屑的嘴臉,心中笑了笑,看了你最後一眼,然後轉身離開病房。

一直以來,我心中有著一份說出來應該讓人頗為費解的遺憾:在我年輕的二十多年人生中,從沒有經歷過長輩或親友的生離死別。沒有見證新生命誕生沒甚麼大不了,但沒有經歷過至親離世,本應是一件值得慶幸之事。但我總是覺得,少了這些經歷,人就無辦法理解生命是怎麼一回事。今天,這份「遺憾」解決了,心中的疑問似乎只有更多。早陣子在酒精的催化下,和我們的同學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友人說,你在臨終之際,有我們這些朋友在旁,是件很幸運的事情。我也想說,能當你的朋友,我們其實也是無比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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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 十一月二十日


先把話說在前頭,對希望按圖索驥(沒有圖)的朋友來說,這篇將會是一篇廢文,因為這家店老早就倒閉了。事實上,在我吃完第一次,亦是唯一一次之後的一個多月,它就關門大吉了。

對一名港澳學生來說,台灣食物的新鮮感,維持了一個禮拜左右,就會慢慢被無處不在的糖分和油脂灌爆。隨之而來的,就是對住家菜的鄉愁。到了大三下學期,那鄉愁已漸惡化成一股毒癮。幸好癮君子在戒毒期間,尚有美沙酮可解決一時的心癮。在台北,想吃點心,有京星集團;找茶餐廳,有鑫華、祥發、萬芳冰室;明爐燒味,在學校附近就有好幾家(但都會淋上奇怪的芡汁)。唯獨是有一道菜,是無論如何都無可取替的,那就是老火湯。

老火湯,是廣東家常菜的終極代表。五花八門的湯料,經過幾個小時的慢火熬燉,煉成一碗鮮甜甘香的湯頭。而在台北經過三年尋覓,在這家由香港人開設的 Canopy Bistro,我喝了一碗可能是人生中最好喝的老火湯。

菜乾金蠔豉湯,加一碗窩蛋肉醬飯,盛惠四百新台幣。這個價錢要是開在香港或澳門,應該老早被網絡公審判死刑了。但對道友(吸毒者)來說,可管不了那麼多。

點餐的時候,我很故意地不經意吐出了幾句廣東話,試圖讓老闆不小心察覺我是澳門人。果然,我的精湛演技成功了。老闆特意在我的湯多加了隻金蠔豉。我急不及待連湯帶料塞進口裡,嗯,金蠔圓潤飽滿,湯頭樸實不華,正是家中的味道。儘管我家中餐桌不曾出現菜乾金蠔豉湯(永遠都是紅蘿蔔煲豬骨),但不知何故,這一口湯,卻給了我在台灣三年來第一口真正家的感覺。

家的感覺,不僅於那一碗湯。在餐廳的一角,掛着一面英屬香港旗。

前一陣子,香港愈來愈多人揮舞這面旗幟。有趣的是,這些人大多其實沒怎麼經歷過這面藍色旗幟的歷史。但看到它,卻總有種莫名的親切感。有人覺得那代表港英餘孽的復萌,有人覺得那只是對過去光輝歲月的懷緬,或是對社會現狀無奈的控訴。我不認識老闆,更不知道他們從香港移民台北的故事。但店裏角落的這面藍色旗幟,仿佛已經把老闆離開別井的心情盡訴其中。

「有想過移民嗎?」最近吃飯的時候,家人突然拋出這句話。
「沒有。」我想都沒想。
「為什麼?」
「這是我家,我為什麼要走?」
「嗯。」家人想了一下。「那香港呢?」
「也可以。你們都香港人,所以也算是我家吧。」
「那台灣呢?」
「嗯……如果沒有辦法,也可以考慮,但應該也就這三個地方吧。」

看來一開始的回答太過天真,自己對家的概念其實還是模糊得很。畢竟到有一天,當這個家變得面目全非的時候,這還算能是我的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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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 一月三十一日

* 本人言論不代表餐廳立場


我討厭吃粥。

特別身為一個習慣吃廣東粥的人,台灣的鹹粥更是讓我對粥的討厭程度上升到另一個層次。幸好,國賓鹹粥吸引我的,並不是鹹粥,而它的滷肉飯和小菜。

但其實接下來的內容跟國賓鹹粥沒有甚麼關係。

澳門的台灣食物,據說是由一家叫小泉居的連鎖台式快餐引進來的。中學時期沒甚麼錢(現在也沒有),午飯經常到小泉居點一碗菜單中最便宜的滷肉飯,然後加上一杯超大杯的珍珠奶茶。小泉居的滷肉飯用的乾巴巴的肉碎;滷汁水稀稀的,總是把飯浸得軟爛;再加上淡而無味的高麗菜和滷蛋,小泉居的滷肉飯實在是對台灣國民美食的一大侮辱。但對一名食量頗大的中學生來說,倒是一個很經濟的選項。

國賓鹹粥的魯肉飯,也許比不上附近的宵夜明星阿財或者台北滷肉飯大咖金峰,卻造就了我和台灣滷肉飯真正的「第一次接觸」。

第一次跟同學去西門町夜唱,地頭蟲帶了我們去國賓鹹粥買吃的。那次,就是我第一次嚐到滷肉飯的真正模樣。滷肉肥瘦適中,入口即化;滷汁和油脂混和在一起,包裹着每一顆飯粒;吃的時候還會散出淡淡的醬油和紅蔥頭的香。這個味道和小泉居那碗不像樣的東西簡直是天堂與地獄的差別。

我們總會先在附近的店買一大堆垃圾食物才去唱歌。我很少聽台灣的流行歌,所以初初去唱歌的時候,當友人在叫破喉嚨大唱特唱,我就會在旁邊安靜地吃着滷肉飯,偶爾才亂入一下唱幾首廣東歌。之後滷肉飯吃多了,歌聽多了,也漸漸對台灣歌曲(和滷肉飯)多了一點認識,霸佔麥克風的時間也愈來愈長。

後來,大家見面少了,夜唱的次數也少了。但我偶爾在西門町,還是會走進國賓鹹粥,點一碗滷肉飯,加個滷白菜或涼筍,或是雞卷跟紅燒肉。不用幾分鐘,就能把所有食物扒進口中。這碗便宜又不太健康的滷肉飯,說不出有甚麼特別。但每次吃完,總覺得生活會過得愉快一點。我想,這就是英文所形容的 Comfort Food 吧。

最近小泉居改了菜單,很搞笑地在原來的「滷肉飯」之外新增了一項「肉燥飯」,聽說是比較接近台灣口味的改良版。有時突然想吃滷肉飯,總會猶豫一下,要不要再給小泉居一次機會。但只要冷靜下來,想想夜唱時吃到的那碗滷肉飯,心裏的理性聲總會提醒我: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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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年 一月四日


在台灣讀書的時候,我默默地為自己做了一個飲食地圖。這個地圖很特別,因為它並不是記錄我認為最好吃的餐廳。每一家上榜的店,都有着我稱之為「有感情的食物」。

而田舍就是我第一家紀錄下來的餐廳。

田舍手打麵位於西門町,要在這裡碰上專為旅客而設的劣食餐廳簡直是易如反掌。大一、二經常即興跑到西門町夜唱,剛好友人又是西門町地頭蟲,所以很幸運地我在西門町這劣食天堂反而成功發掘到不少滄海遺珠。

田舍賣的是獨沽一味的烏冬。第一次來的話,建議先嚐嚐最原始的蔬菜烏冬。麵端到桌上,總是熱得燙手。平凡的蔬菜們整齊地擺在麵上,中間的溫泉蛋則為整碗麵增添了一點玩味。吃的時候,是出奇地平淡。湯底是踏實的高湯,麵條很有嚼勁,套香港美食家蔡瀾的一句(廢)話,就是「食麵有麵味」。

帶有保護色的油豆腐低調地藏在湯頭中。田舍的油豆腐用麥芽糖煮過,吸飽了高湯,一咬下去,甜甜的湯汁就會在口中爆發。吃第一口很驚艷,令人馬上想再吃一口。人們說事不過三,田舍卻更少,只有兩塊油豆腐。這樣也好,驚喜總不能發生太多次。第一次驚訝、第二次回味、第三次留藏在心裏就好了。(但如果你真的很想吃也是可以單點一份油豆腐啦。)

田舍旁邊是人潮駱驛不絕的摘星牛肉麵店牛店。有一次我和友人想不開,決定投奔牛店前的人龍。

「好吃嗎?」
「好吃。」臉上表情卻不怎麼覺得。
「要是讓我再選,我寧可吃田舍。」

的確,牛店濃郁的湯頭、細火慢燉的牛肉、令人眼花撩亂的配菜、配上米芝蓮的名氣,田舍頓時顯得黯然失色。但比起跟著旅遊指南和遊客一起站在「名店」的隊列中,在離鄉別井的時候和當地友人一起到處覓食,這才是令田舍的最吸引人的地方。再者,重口味吃太多對身體無益。鹹魚白菜、粗茶淡飯,這才是人本應追求的味道吧。

然後有一次,我帶了澳門的朋友到田舍吃麵。

「太淡了,沒味道。」

我不怪他們,畢竟有感情的食物可是不會隨便和陌生人發生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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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 十一月五日

Llewellyn Cheung 張雋彥

澳門人,全職拍片,但有時候更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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